简•赫斯菲尔德诗选(舒丹丹译)
2016-06-07 10:4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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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赫斯菲尔德诗选

 

舒丹丹译

 

      简•赫斯菲尔德(Jane Hirshfield,1953— ),美国当代女诗人。1953年出生于纽约。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已出版诗集六本,散文一本及大量日本诗歌翻译作品。诗集主要包括《阿拉雅》(1982)、《关于重力与天使》(1988)、《十月的宫殿》(1994)、《内心生活》(1997)、《赐予的糖,赐予的盐》(2001)以及《之后》(2006)。曾入围全美国家书评界图书奖决赛,获全美诗歌中心图书奖、北加州图书奖、美国诗人学院奖金、国家古根海姆与洛克菲勒基金等诸多奖项。现居旧金山。

  

  简•赫斯菲尔德(Jane Hirshfield)诗十首

 

舒丹丹 译

 

 

使者 

 

某天那个房间,一只小老鼠。

两天后,一条蛇。

 

看到我进来,

它迅速地将它长条纹的

身体缩到床底下,

然后蜷着,像只温顺的宠物。

 

我不知道它们是怎么进来或出去的。

后来,手电筒也找不到什么。

 

我守望了一年,

仿佛有什么东西——恐惧?欢喜?悲伤?——

进入到我的身体又离开了。

 

不知道它是怎么进来的,

不知道它是怎么出去的。

 

它垂在词语够不着的地方。

它睡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

它的气味既不是蛇也不是老鼠,

既不是肉欲分子也不是苦行僧。

 

我们的生命里有许多

我们全然不知的开口。

 

穿过它们,

那悬着铃铛的兽群随意而行,

长腿,饥渴,覆着异域的尘土。

  

长久沉默之后

 

礼貌退却,

 

一缕鳀鱼似的微光

离开餐架上翻转的锅,

当月亮步出窗外之后。

 

一份晚来的自由,就在黑暗里。

残汤也已收拾。

 

差别至关重要。一只山羊

平静的脸应该叫作高贵

还是冷漠。恰当的冷峻与傲慢之别。

 

那不可译的思想必是那最精准的。

 

然而词语不是思想的尽头,它们是源头。

  

火棘与李子

 

去年秋天经霜的浆果还结在一棵树上,

春天已在另一棵树上温柔地开了花,充满希望。

从这扇窗子望出去的风景

几乎和十年前一样,甚至十五年前。

但今天早晨却像是

一幅更清晰更幽暗的自画像,

仿佛当我睡着的时候,某个伦勃朗或勃鲁盖尔

曾穿过花园,神情坚毅。

 

瓜与昆虫研究

  

一个奇形怪状的小葫芦歇在一片白色上。

旁边一只甲虫,一扇翅膀轻轻地搭上另一扇。

 

没有理由为什么这样。

画家本可以画一条虬曲的松枝托起一只苍鹭。

本可以涂抹一万尾鱼化作嬉戏中的阿罗汉。

 

它们两个在一起已穿越了多少世纪,

像一场漫长而本不太可能的

婚姻的两半在公园的长椅上相遇——

 

六十年了,有时候我还是觉得他像个陌生人,

老妇人假装抱怨。

  

 

此刻,山是清朗的,

在强烈的晨曦里。旋即,消失在雾中。

我重返杜甫,害怕从阅读里

再次抬头,会发现窗内的月光——

但当我眺望时,雾仍在那儿,

只是这远古的诗人鬓已斑白,

一只孤单的野鹅沉默着,蹒跚而过。

  

一首有两个结尾的诗

  

说到“死”,整个房间都冻结了——

甚至沙发也停止了挪动,

还有灯。

像一只松鼠陡然意识到正被人盯着。

 

连续说这个词,

事物开始前进。

你的生活呈现出

老电影胶片痉挛的质感。

 

继续说它,在嘴里多含一会儿,

它变成了另外一个音节。

一家购物中心围着一只甲虫的尸体打旋。

 

死是贪婪的,它吞噬着所有的生命。

生活是贪婪的,它吞噬着所有的死亡。

它们都不曾满意,也都不知餍足,

每一个都吞噬着、吞噬着这个世界。

 

生活的握力与死亡的握力同样强大。

 

(但那些消失的,那些消失了的亲爱的,噢,在哪里?)

 

 

秋天的热

  

秋天的热

不同于夏天的热。

一个使苹果成熟,另一个将它们变成苹果酒。

一个是你走出去站立的码头,

另一个是一匹瘦弱的凫水的马的脊骨,

河水注定每天都更冷一些。

一个身患癌症的男人为了情人离开妻子。

他走之前她拉直壁橱里他的皮带,

将衣橱里的袜子和套衫按颜色

重新摆好。那是秋天的热:

她的手将银色的搭扣与银色的放在一起,

金色的搭扣与金色的一起,将它们分别挂在

一个即将空了的壁橱的钩子上,

并把这当成快乐。

  

开花的野豌豆

 

每出悲剧都可以当作

一个成熟中的自我的故事来阅读,

每个角色都是灵魂的一部分。

喜剧也可以包孕其中。

缺陷常常是自我认识的缺陷;

有时是贪婪。因为这个原因,

一群鲱鱼的滑稽的光亮不会引向情节主线,

我们想象不出驴子或蜜蜂的悲剧。

平庸的现实面前,是平庸的失败:

饥饿,寒冷,愤怒,渴望,酷热。

然而有一天,一个小如野豌豆花的思想开放。

之后,不再介意做那次要的、几乎没有台词的角色,

不再介意扮演一个送信人去送那

人人都知道将到得太迟或被水毁掉的信。

那么,停在那棵无花果树旁吃一吃就不是什么过错了,

只是离去的理由。

 

是这样的:你曾快乐

 

是这样的:

你曾快乐,然后悲伤,

你又快乐,然后又悲伤。

 

如此继续。

你无辜或者你有罪。

采取了行动,或者没有。

 

有时候你说话,其他时候你沉默。

多半时候,你似乎是沉默——你能说什么呢?

 

现在差不多结束了。

 

像情人一样,你的生活弯下腰来亲吻你的生活。

 

这么做不是为了宽恕——

你们之间,没有什么需要宽恕——

而是像面包师一个简单的点头,

当他看见面包已成形。

 

吃,现在也成了一件只为别人做的事。

 

他们将用你或你的日子做出什么来

这不要紧:他们会犯错,

他们会怀念那错误的女人,怀念那错误的男人,

他们讲述的所有故事将只是他们自己的编造。

 

你的故事是这样的:你曾快乐,又曾悲伤,

你入睡,你醒来。

有时候你吃烤栗子,有时候柿子。

  

诺言

  

神秘地,它们来了,这不多的时辰。

神秘地,它们去了。

仿佛那混沌的大狗守护着我的心,

它向来无眠,突然间睡着了。

不是要唤醒任何宏大的事物,没到那样的程度,

只是从琐细中后退。

我凝望着蓝岭的群山,

我从溪流中饮水。像一颗小石子被抛离河岸。

无论我的命运将历经怎样的方向,我信任。

即使是贪婪的方向,甚至悲痛,也信任。

没有什么留待拯救,不是狂喜,也非险恶。

狗尾巴在它的梦里轻轻摇摆。

  

译注:蓝岭山脉,位于美国东部。

 

 

简•赫斯菲尔德:对生之苦厄的“神入”

 

文/舒丹丹

 

     在当代美国诗坛,受东方文化尤其是佛教禅宗影响至深的诗人,最具代表性的大概当属那位曾出家三年、后又娶日本女人为妻的隐居诗人加里•斯奈德,此外,女诗人简•赫斯菲尔德也算是步其后尘的一个,当然她的名声不及前者,对大多数中国读者来说,这还是个陌生的名字。二战之后,佛教禅宗经由日本传入美国,中国古代诗人李白、杜甫、寒山、王维等人的诗作也被陆续译介到美国,东亚文化影响了一批美国青年诗人,禅宗思想超然物外、淡泊自得的精神境界呼应着他们的诗歌追求,一时间禅宗思想纷纷入诗,东西方文化渗透融合,这就是上世纪50—70年代美国诗歌史上有名的旧金山文艺复兴运动。

     出生于1953年的简•赫斯菲尔德在其诗歌的成长上,不可避免地被这股禅宗潮濡湿了裤脚。1973年,赫斯菲尔德出版第一本诗集后,随即决定暂别诗歌世界,她后来的解释是,“如果我不能更多地理解做人的意义的话,我将在诗歌上也不会有太多作为”,她认为“诗歌并不仅仅基于诗歌,它更基于一种彻底的有生命的生活”。这种诗歌观念使得赫斯菲尔德的诗歌一直未曾脱离过平凡生活的轨道,使得她的诗坚守着一种生活的根基。在随后的八年里,赫斯菲尔德在旧金山禅宗中心潜心研究禅宗教义。对于禅宗的研习教会了诗人如何留意,如何质疑,如何进入与钻研,形成了诗人穿透事物表象抵达本质的思维向性,禅宗教义也作为一种精神上的归宿与她的诗歌之路隐秘地绑在了一起。  

     八十年代初期,赫斯菲尔德重返写作,随即获得诸多奖项。她的诗歌主题多来自日常生活,来自树木花草、禽鱼鸟兽的大自然,来自人类与万物永恒不断的诗性相遇。198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米沃什曾这样精准地描述赫斯菲尔德的诗歌品质:“对于一切生灵的苦厄的一种深刻的神入……”,正是这种“神入”(Empathy,心理学词汇,指全神贯注于某事物以达忘我境界)或“移情”(也即Empathy,指感受他人情感的能力)的沉思冥想赋予了赫斯菲尔德的诗歌以不同于一般女性诗歌的深度与睿智,使它们披拂着一种可贵的宗教美德的光辉。大自然的美与苦痛触发了诗人的灵感,几棵李树,一株开花的野豌豆,一条蛇甚或一只老鼠在诗人眼中都是值得“留意”与“研究”的,这与禅宗所看重的“观识”或“顿悟”庶几相似。世间万物无不隐含着生命的真谛和玄机。在她最优秀的作品之一《使者》一诗中,一只偶然进入房间的小老鼠和蛇,被诗人赋予神秘的生命使者的象征身份,引发诗人对生命本质深刻的思索,“仿佛有什么东西——恐惧?欢喜?悲伤?——/ 进入到我的身体又离开了”,“它的气味既不是蛇也不是老鼠,/ 既不是肉欲分子也不是苦行僧。”诗人发出感叹“我们的生命里有许多 / 我们全然不知的开口”,已然触及灵魂深处——在我们的生命里,情感的进入与消弭都自有其隐形的通道。生命自在清静,既不耽溺于物质,也不执着于痴念,超越解脱,万物相即无碍,这或许就是生命的本真。这首诗也反映出佛教禅宗思想对赫斯菲尔德诗歌的深刻影响。又如《瓜与昆虫研究》一诗,在诗人眼里,天地之中看似迥异的事物间实则结着蛛丝网一般的联系,一个葫芦和一只甲虫的中国式配搭与一场漫长而貌合神离的婚姻的两半之间,谁说没有微妙的吻合呢?“它们两个在一起已穿越了多少世纪,/ 像一场漫长而本不太可能的 / 婚姻的两半在公园的长椅上相遇——”神奇的联想使得诗人将这些世界的隐秘以词语的形式得以呈现并引发出来。“词语不是思想的尽头,它们是源头”,在她2006年新出版的诗集《之后》的第一首诗《长久沉默之后》中,她这样结尾。

     在诗歌风格上,赫斯菲尔德的诗属于严肃理智型,但又不乏感性的意象与细节,在她冷静的语言下,浸透着锐利的思索,被评论家们赞为“像斧子一样锐利的思考”、“自控与狂野,美与力量的混合”。她的诗歌语言有一种清晰、典雅、冷峻、直言不讳的质地和硬度,如水击涧石,清坚有力。如《长久沉默之后》一诗,诗人独特的入诗方式、精妙的想象、严峻的思考以及硬度的语言均有典型的表现,令诗歌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异的广阔和深度。“一缕鳀鱼似的微光 / 离开餐架上翻转的锅,/ 当月亮步出窗外之后。/ 一份晚来的自由,就在黑暗里。”深夜的厨房里孤独而沉思的一瞬,由一缕鳀鱼似的微光起程,引发出对自由与差异的严肃思量:“差别至关重要。一只山羊 / 平静的脸应该叫作高贵 / 还是冷漠”,诗人在词语创设的天地里完成思绪的飞翔,最后在词语与思想的交接处着陆,生命中这平常的一瞬也因此而蓦地生出一种庄重的瞬间感,瞬间即是永恒。

     论及诗歌的渊源,赫斯菲尔德自陈她的诗歌深受东西方文化传统的双重影响,“希腊与罗马抒情体,英语商籁体,沃尔特•惠特曼与艾米莉•狄金森的美国诗歌传统,以及中国古代诗人,日本古典诗人”都给她的诗歌注入了养分。迄今为止,赫斯菲尔德已出版了六本诗集,其中较有影响的诗集是《十月的宫殿》、《内心生活》以及《赐予的糖,赐予的盐》。诗集《赐予的糖,赐予的盐》因探索认同与衰老、关联与孤独,以及当代社会不断增强的来自时间的压力等诸多问题,被视为诗人到目前为止最广阔、最丰厚、影响最大的一本诗集。2006年的新诗集《之后》为她进一步拓宽了读者和奠定了诗歌地位。对于一个淡泊的佛教徒来说,赢得声名应该不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能以独特的精神气质在当代诗歌殿堂上唱出属于自己的声音,这点,对赫斯菲尔德来说,或许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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